海角天涯,我没能带上她

为了周三晚上云门舞团的演出,特地从图书馆借回林怀民的《跟着云门去流浪》抱抱佛脚。
书里写了他跟云门团队世界各地奔波巡演的故事,日记体。虽说是繁体字,语句简短平实,翻阅得很快。大部分文字都匆匆览过,直到看到他写父亲往生后,年迈的母亲出行不便,没法跟着儿子周游列国,听到他说五月德国的话开得很绚烂,请他拍了照片寄回家。林写了这么一句话:“我没能在家陪她,也没有带她去看欧洲春天的花。”
放下书就开始抹眼睛。
少年时期气盛,最不爱听到年长一点的人说什么“你们年轻,没经历过,不会懂。”每每这时,心里倔强,想:“你怎得就知道我不懂。就算没亲历,看了这么多书听了这么多故事,我可以想象可以理解的啊。” 年岁渐长,慢慢的也明瞭当年的幼稚。人生有很多情怀,确实不是靠万卷书万里路能给你的。还真就非得到了那个年限,像是突然开了窍似的,七筋八脉被打通,多年积压下来的感悟厚积薄发,浪奔浪涌地朝你咆哮而来。若是倒退个四五年,读到这句,即便也会被打动,觉得可以理解,可以“共情”,也断然不会像如今这样,为了这么简单的几个字抑制不住地湿了眼眶。
同样的心情,我已在这四五年间在自己的修行道上习得。
去年夏天在加州红木大森林里。第一眼看到那些耸天入地的巨型生物,便久久说不出话。John Steinbeck 在《Travels with Charley》里写这些树,说人们站在它们会不自觉地静默,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词是“respect”. 我带着一颗朝圣者的心与它们对视,交谈,朝夕相处了两日两夜。我不知道通常人们在与自然界的古老与神圣狭路相逢处,除了谦卑地低下头审视自己的渺小,还会想到别的什么吗。我毫无来由地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也许,在面对外界超出自己掌控的宏大与壮丽时,人们就会抛去平日纠缠拉扯的那些俗世虚幻,退回内心最原始的那个点,叩寻的是生命深处最原始的羁绊。快要离开时,车贴着巨木缓缓爬出山谷,车速渐渐加快,窗外景象倒退,模糊。“好可惜,这些我此生也许再也忘不掉的景象,我父母这辈子也许都没有机会看到。”我在沉默许久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同行的伙伴赶忙宽慰着说了一些“可以拍照片视频给他们看”“以后他们过来玩可以再带他们来”之类的话语。
我叹了口气。心里清楚,我可惜的并不是他们没有机会把我看过的这些风景重新再看一遍。我的难过,也许更多的是来自上一代人和下一代人人生道路的渐行渐远,生活上参与戏份的日益减少,直到有一天相互退出对方的人生舞台。即便习惯了同辈间的人来人往,聚散离合,对于父母,却很少意识到我与他们对彼此人生的参与度,也是极其有限的–远低于成年前由生活上的朝夕相处和从物质到精神的依赖所带来的幻觉。
曾经和一位朋友聊到人生最孤独的时刻。我想应该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路已经开始走出了父母依仗自己有限的人生经验能帮忙给予指导,甚至全权做个主的范畴。“我们全力支持你。”从某个阶段开始我越来越多地从父母口中听到这句话。总觉带了两分无奈。下一代人早晚会走进一个上一代人不熟悉的世界里。需要去适应的游戏规则,去解决的问题,大部分都不是他们打了半辈子交道的那一套。除了期盼一切都好,除了精神上无条件地支持,也确实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时,伴随而来的是排山倒海压过来的孤独和无助感。即刻便也明白了这是一代代人成长阶段避不掉的必经之路。无助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心的无可奈何。
十八岁上大学离家,二十岁出头来到地球的另一边。美国中国说起来很远,现代科技其实早已模糊了人们距离的意识。坐上飞机,也不过十几二十个小时便越过了太平洋。物理上对距离的无感,也延缓了我对心理上距离增大的觉悟。从十八岁开始,父母和我都在适应人生新的变化,适应双方在对方生命里的逐步缺席。有时我也会在电话里说“再过两年就回去了。”母亲只是笑笑:“你们回来了也不可能再长居在我们这儿了啊。”也是,于是也只能跟着笑笑。生命是一条单行道,道上的人被命运推着无可逆转地向前奔跑。
这些年与家里的联系算不上频繁,倒也没有断。与父母间的谈话越来越多的回归到家长里短,生活的琐屑上。
–“身体还好吧?一定要注意身体”“好的。”
–“家里暖和了吗?”“暖和,不用穿外套了。”
–“你爸最近迷上了骑车。”“哈哈,看着是瘦了。”
–“咱家买了个面包机。”“是吗,发面包的照片来。”
偶尔提及一些不大不小的变动。
–“你爸这学期在新校区帮人代课,在**市。”“哦。”–其实我并不知道**市在哪里。
–“我们夏天去西岸,又要搬来搬去了。”“哦。”–其实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从12小时时差到9个小时,仍是昼夜颠倒。
–“我重新申请了一个项目,想换个专业念了。”“好,挺好。”–甚至都没有问申的啥,也明白问了也不知道我说的是啥,只觉得我自己计划好了就好。
要说在网络时代以前,也许再怎么离家万里,也有那么一些时刻需要立即打通电话到老家–“妈,红烧牛肉面怎么做的来着?”“最近上火,有啥方子,要喝点啥么?”现在,都可以敲几下键盘解决了吧。
其实是享受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的,无需涉及多大的话题多前沿的内容。那些少年的意气,做的梦写的诗宏大的目标迷惘的困境,统统都交由了同辈人分享,留给上一辈人的,也就只剩下些最接地气的问候和最细微的关心。
从北走到南,从东走到西,离家这些年也去了不少地方。起初是想起的时候说说,放假了会去哪里或者去过哪里。这些地名往往并不为他们所知道,百度一下,有个大概印象便是。母亲视频时常念叨:“多跑跑好,我要是再年轻些我也要到处跑。”“多念几年书好,我要是再年轻点我也想念。”眼里满是艳羡。于是开始给他们传照片。每去一个地方拍下大量照片,一张张挑选,缩小了尺寸悉数传过去。“怎么都没见到你。”“照片里怎么没有人啊。”父母每次都不甚满意。跟他们反复解释这些风景有人不好看,会破坏艺术氛围,或者相机在我手上当然照不到我,都是没有用的。“想看这些我们可以去网上搜嘛。”母亲大人撇撇嘴。好吧,又传过去几张带脸的。“天啊真好看!”“啊?”我微微惊了一下,自己没整容啊。“你看你身后这泉水,好清澈,后面那片是棕榈还是椰子树?真好看。确实是热带,跟电视上画上一样漂亮。”母亲大人完全忽视了自己要来的画面上亲生女儿那张大脸,对着背景指指点点。
我心里清楚,哪里有电视上画上好看。只不过,这是自己女儿到过的地方看过的风物,她透过我的双目看过去,满眼都是最美的光景。

林怀民说他的母亲把他寄去的花的照片张张做上标注,小心地收藏好,怕年纪越来越大会记不住认不出。我的母亲,也是小心翼翼地将我发去的照片另找空间单独存起,还做了备份。某次回家看见她所有的电子设备的桌面布景都是我发来的照片。闭上眼就能想出那幅场景–闲时从文件夹中找出,一张张浏览翻阅,嘴角带笑,说着“真好看”。这些都是她想去而未能去到,想看却只能通过我的照片看到的风景,是我脱离旧巢后独享那部分世界。往后,这部分也只会越积越广。

这世界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海角天涯,我没能带上她。

关于爱

塞林格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这种小心翼翼,欲说还休,分明是青春期萌动的小暧昧,倒不比“性”,“婚姻”,“一堆孩子”,和“清晨六点的吻”更像爱了。硬要说到手,爱也是奔波一天,待百日里纷扰散尽后,深夜并排躺下时紧握的双手。

同床异梦

昨天半夜做了个梦,梦里出现了几个熟人,说了很多很多我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了的话,做了很多我现在一件也想不起来了的事,只记得这些好像都是在为吃饭做准备……(Why?–Don’t ask me. Told you it was a dream, which means it usually doesn’t make any sense.)

只记得最后一个朋友拍了一下手,很兴奋地说:“对了!我们去吃牛角!”(解释一下,牛角是一家著名日式烤肉店,本人曾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和朋友们花了单程两多小时汽车转地铁转步行,慕名而至他家在纽约市的分店尝鲜。从此齿有余香,念念不忘。)于是移步换景进入了一家城里街道边的小店,内部倒确实是烤肉店的装潢。大家入座,点菜,服务员把盘子端了上来。突然,我-就-醒-了。带着怒气迷迷糊糊睁了眼,发现自己以一种很扭曲的姿势被很不舒服地挤到了床边上,脑袋被小伙伴的脑袋抵住,还一动一动地不停在轻撞我的头–想必就是这种撞击把我从烤肉处拉了回来。我实在太生气了,带着“挡我吃肉者杀无赦”的心情把对方拍醒,质问他为什么一边睡觉一边动头。小伙伴摸摸脑袋,努力回忆了一下,说他也在做梦,梦见自己在打一个怪兽。梦里他不停地用力挥舞着一根很长的带子,脑袋一动一动的应该就是在使力。我气消了一点儿,可还是太不甘心一顿烤肉就这么没了,说:“你怎么能为了打一个怪兽把我弄醒呢!我一口都没吃上。”小伙伴很认真地告诉我,这个不是一般的怪兽,这个怪兽的所有资料都是用矩阵表达的。他在梦里一边挥带子一边还得读取矩阵里的信息。我愣了愣。听起来是蛮高端的,一个懂矩阵的怪兽,确实比得过一盘烤肉了。转头便又睡去。

等早上完全清醒过来,觉得前所未有的沮丧。人家连做梦打怪兽都不忘看矩阵,我却做梦都不忘吃肉。做个梦都做的这么低端不上台面,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人与人的差距真是全方位的啊。

 

2014-03-03

出了湖北再没遇到其他任何一个地方的人知道“三月三,鬼门关,地菜煮鸡蛋”这一类的话了。嗯,当然那是指农历。打日期时顺便想到的。

周末做驴打滚失败了,虽然小伙伴还是坚持着说“好吃”并且不懈地将它吃了下去。看,非单身总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如果不是太多)的好处的。放心大胆地去探索一切食谱吧。别再担心失败了浪费粮食,反正总会有人收拾残局的。

至此,我在糯米粉界保持完败记录。这实在是给本就不光明的世界雪上加霜了一碗负能量。

国内最近发生的事不想多说。本就是个灾难事件,看着网上那些吵吵嚷嚷的,更感悲哀。有人说“It is often easier to feel angry than to feel sad.”–I do feel sad. I do. 我翻着新闻,说了句:“长大后面对这个世界有着越来越强的无力感,原来不管学什么都不能让它变得好一点儿。” 小伙伴愣了愣:“学什么?”我不知道怎么把我混乱的想法表达清楚。比如说小时候问起来以后要做什么和为什么,我们有一些看似很清晰的回答:做警察,抓坏人;做医生,治病救人;做记者,揭露社会黑暗面;做老师,传播知识教育下一代。那时候每一种选择都有着明确的导向。而且是真心相信“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Seriously, the world doesn’t work this way. 真实世界之宏大之复杂,连去理解它都是路漫漫其修远兮,上穷碧落而不得,更何况以一己之力想去影响它。到最后也只能对那些听来看来的人间惨剧叹口气,庆幸下主角不是自己,然后继续在原来的岗位上尽职尽责,图口饭吃。该如何看待这世间的恶呢。现实主义的最终妥协也只能是承认其存在的必然性,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刀锋》里的拉里只不过亲厉了一个生命的消逝,便想要遍寻这世间的真理来帮助消解那些摆脱不掉的困惑。他最后的得救之道居然是宗教。我必须说在这一点上我深感失望。这几乎抵消了我在书的前半段对他的由衷喜爱。宗教从来都不是这个世界的救命稻草。哪个宗教都不是。君不见这世上多少的恶都是顶着神的名义作下的。不要争辩说主本身是以爱示人,教义本身是教人为善,只是被一些愚昧的人利用了。(话说把人往愚昧了教不就是你们的目的么。)我不否认各类教中广大善良教徒的存在,也愿意相信也许每一个宗教创教者当初是真的在探求人生真谛,想要济世救民。只是初衷是好的也不能保证路没走偏。字里行间卷轴书经上写的再漂亮,也改不了宗教就是一堆精神鸦片,以洗脑和束箍思想为根本目的的本质。

那么,科技呢?很遗憾,即使在已经享受到了众多科技带来的便利的今天,我们还是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科技不是万能的。基因可以被测序了,天花早已绝迹了,有些癌症的治愈率甚至都有百分之八九十了,可是第三世界的人还是可能因为犯了一点小小的炎症无处可医而致死。这显然不是科技不够发达导致的。科技管不了民族冲突领土争端,解决不了医患纠纷政商腐败。事实上,大家都知道很多当下发生的而以前人类历史上并未出现过的问题,都是科技发展带来的。作为一名不合格的理工生和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我很伤感科技不是万能的。

当然,哪里会有什么东西是万能的。

当年鲁迅在弃医从文的时候,是相信凭借文字的力量能够救到更多的人。真是羡慕放下手术刀拿起笔杆那一刻的他,有信念总是好的。只是不知道在见了那么多事写了那么多字后,这份信念还在不在了。不知道为什么,读鲁迅的文我根本不觉得他像教育部编教材的人描述的那样是个“斗士”。言语间明明是悲哀多过激昂,是一种分明已经心灰意冷却又不忍心令别人也绝望的善良,和大抵也确实是不愿死心,怀了最后一丝残念,为了不伤害到这由希望灼烧而成的余烬而硬打造出一副外观坚固的铁盒把那点柔软装起来小心保护怕被识出的悲壮。脑海里总有副画面是他吐了口烟圈说:“这世界绝不会好了。”可下一秒若真有什么好转,他比谁都欣喜若狂。

扯远了。回到“世间的恶”。伙伴说最终还是得靠经济发展和教育的普及。我摇摇头:“这个基本等于一句空话。经济发展得发展到“共产主义”“共同富裕”那种乌托邦阶段才有可能消除这世间的罪行与仇恨吧。在那之前常常都是加剧两极分化,控制的不好就会激化社会矛盾。”

你可以说每一股力量在自己的范围内发挥功效,最后的综合效果就会是好的。又很遗憾,世界不光没那么美好,也没这么简单。不说这社会的方方面面自己尚有自己的烂摊子要收拾,就是在各自发展的过程中也不真的就是协同作用,有时一方的发展会在另一方处导致新的冲突。

有些问题越想也不过越是增加那份个体在面对宏大世界时的无力感而已。我已说过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好在我也是一个悲观理想主义者。我不知道能怎么办,也不相信这世界真能找到最终的得救之道。但我总还是相信,还是有很多愿意思考愿意尝试愿意尽量去make the world a better place 的人的。看到他们的存在,我就相信这个世界不至于陷入太糟的境地,甚至会稍稍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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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最好我也能成为这样一种存在,不论从事什么行当,不论影响力大小。至少的至少,不添乱,不增恶,也好。